门铃响了又响,他以为是酒店服务,开了门,张若昀在他面前倒下去。
搀扶他的人在一旁扯着他一只手臂,他软着腿,像有块磁铁将他往地上吸,胫骨和膝盖已经贴地,扶他的人也被带得弯下去半截腰,实在坚持不住,见刘源在门内一动不动,只是看,只得憋红了脸结巴提醒:“刘先生,帮、帮下忙,他醉了。”是醉了,醉得跪伏在地上,头也直往下冲,真要给他磕头似的,他蹲下去两手穿过张若昀腋下,把他往里头拖,姿势在外人看来格外像是某式擒拿术,一点都不雅观,没有新婚夫妇是这种架势的,那人见过刘源冷脸离席的样子,因而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跟在后面,把被拖得皱起的地毯拉平,跟了几步也觉得自己没必要,随便找了个理由就离开了。他走之后,房间里重又寂寂的,暖气僵死成一团,团在这个方正的空间里,两个胸闷不已的活人,一个把另一个往床上搬,腿甩上去,连着一双皮鞋,长窄的脚板,鞋尖岔开了竖在空气里,刘源握了握,手掌在温凉的鞋面上停留片刻,还是松开手坐在一旁,他不会帮他脱鞋,如果可以,他连门都不会让他进。真是够重的,千方百计地要和他结婚,第一天就喝成这个死样,把他拖回床已经仁至义尽,其余的事,他一件都不可能去做。
“怎么不继续了?”张若昀开口问刘源,自己也不坐起来,维持着躺的姿势,半阖着眼,又要努力看他,眼角垂出一条细纹,倒不显老,是一种幼态的委屈。
“你没醉。”刘源也不惊讶,张若昀这样的人,做出什么事情都不稀奇的。
“醉了,没到那个程度,我不演成那样他们不会放我回来。”
刘源冷笑一声,开口就是讽刺:“你就这么爱演?”
张若昀一时语塞,温吞地反问:“你偏要这样和我说话吗?”这时他才坐起身,自下而上看着刘源,连灯光也帮他说谎,让他整个人氤氲出脆弱柔软的气质,“你刚才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觉得恶心。”刘源无间隔地很快回答,他给张若昀独自策划独自投入许多热情的这场婚礼找了一个太好的形容词,恶心,一场从头到尾的骗局,连人带事都是假的。他不会承认他有一刻是甘愿受骗,在司仪下了亲吻的指令后,张若昀轻轻闭上眼等他去吻,一直酝酿在他体内的愉悦到了临界点,从眼角眉梢漾出来,突兀现在一张半陌生的脸上,刘源像魇在梦里,忍不住要亲一亲他饱满的双唇,落实他那份期待,说不清是欲望还是不忍,假如司仪那只意欲强迫他的手没有将他唤醒,他想他已经吻下去了。
张若昀坐在刘源面前,肩膀颓然下去,身上到处留着人造的痕迹,刘海喷过了定型水,向后梳,西装合身,皮鞋蹭亮,他对这个词无话可说,只好弯下腰去脱鞋,一边脱一边说:“浴室半开放不太方便洗澡,直接这样睡吧,你睡另一边去,今晚外面肯定有人,明天你可以早点走。”他弯着腰,低着头,尽量不让刘源再看见自己这张“恶心”的脸。当然他其实想不通,为了在台上好看一些,他减了一个月的体重,上台前化妆师帮他修饰了一些细小的瑕疵,他以为他的脸,至少刘源能下得去嘴。不能去想自己如何傻里傻气地准备,越想越觉得自取欺辱,不过这也怪不了刘源,他觉得恶心,他也认了,横竖就强迫他这么一次,现在他抵触也正常,先结了婚,再慢慢去追他,也一样的。恶心,只是这个词让精心打扮的他显得可笑万分,他揉乱了自己的头发,踢掉鞋子,把西装扔在地上,一股脑儿钻进被子,他还是有气,又不敢发出来,只好藏在这些动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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