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听得婢女骂道:“你这畜生,在干什么?”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那只小鹿踱了过来,正伸头到竹筐里衔起一个梅子大快朵颐。婢女伸手去打它的头,小鹿左支右绌,撞到沈峤腿上。这鹿已经长得颇大,头上也出了角,沈峤没有防备这畜生力气如此之大,被顶了一个趔趄,向后倒退了一步,不小心将一筐红映打翻在地。
沈峤有些机械地跪了下来,低着头把那些梅子逐个捡起。
他咬紧了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热泪从眼里一颗颗掉落,啪啪地打在他的手背上。
管家回到院子里,看见沈峤跪在地上无声痛哭的样子,又叹了一口气。
他前些日子自然也看见了二人同进同出、如胶似漆的情状。他跟了晏无师许久,从来没见他对某一人上心至此;而沈郎君看着冷淡,原来也是位至情至性之人。
明明是一生一世一双人,都想要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又为何一人先离去,留下孤单一人?
晚上,众人都回到山上。晚饭时徒弟们便拿出了在山下市集买来的粽子,围在一起分而食之。玄都山信仰的这一派教义中不禁荤腥[2],是以他们买的粽子里有甜咸荤素各种口味,沈峤恰好拿到一个咸肉馅的,那五花肉被酱油浸过,蒸出的猪油渗入糯米内,又佐以蛋黄、冬菇等辅料。徒弟们都觉得入口鲜咸软糯,香而不腻。谁知沈峤咬了一口,登时就跑到门外吐了起来。所幸他白日里没吃什么东西,此时只能呕出些酸水。他不愿拂了众人兴致,只推说自己苦夏,便回房休息了。
沈峤躺在床上,只觉得胸口烦闷欲呕。他知道这并不是弟子的错,平日里大家都吃着一样的斋饭,别人并没有那个义务、或者条件去关照自己的口味。可又不免忆起、自己与晏无师从吐谷浑归来之后,那人对自己处处体贴入微、知疼着热,无论是出门在外打尖、住店,还是去浣月宗门内借住,那个人点来的菜无一不是极合自己口味的。再想起白日里在别庄内的经历,顿觉心绪难平,又是一宿无眠。
从那之后,天气一日日热起来。沈峤每天愈加食不甘味,平日里吃惯的斋饭也觉得难以下咽了起来,时常是动了动筷子便放下。徒弟们看他如此,都是忧心忡忡。十五跟七郎曾跟随沈峤在碧霞宗住过半年,想起那时师尊似乎对鱼羹情有独钟。二人便去山溪里捉了鱼来,做些清淡的鲫鱼豆腐汤给他,谁想到沈峤也是喝了一口就吐了出去。道门中人本身便通晓岐黄之术,[3]沈峤自己诊脉之后又说无事。好在他虽然玉减香消,精神倒并不萎靡。众人也是无奈,只能随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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