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只是不记得那些无足轻重的琐事:几个具体的年份,数字,或者地点;然后他发现自己遗忘了曾经历过的某个事件,即使那很重要;最后,他惊恐地发现,无论他如何尝试,他都回想不起那个人的脸了。在黑牢里,没有照片、没有文字——有时候,伍秀泉几乎就要以为那些他赖以为生的记忆是假的,是一个人在绝望之中的幻想,或者只是一块被海水锈坏了的军籍牌。可他马上又会想起那双手的温度——那不是假的。
他把自己的手贴上了脸,手指粗糙,很凉,掌心因为泪水有些湿润。怎么也不像那双手在他脸上抚过时的温度。
伍秀泉带着些遗憾地把手放下,讷讷地对着墙自言自语:“好了……博兼,时候终于到了。”
他从枕头下面翻出了一小块纸包着的麦芽糖——那是李戈莉来探视他的时候,偷偷塞给他的——剥开糖纸,抖着手放进了嘴里。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凉白开,深吸了一口气,便将那几十片小药片分两次送水吞了进去。地西泮的苦味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这世界上或许只有一个死人知道,这个连流血都不怕的共和国军人其实很怕吃药。伍秀泉不喜欢苦的东西,他不喝茶,不喝酒,不喝咖啡,甚至尽量求着自己别生病。为了把这些小药片都咽下去,他用舌头把那一小块糖裹得很紧。
外头的看守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桌上,革命委员会要他写的“交代书”已经被他用偷偷捡来的小石子整整齐齐地压好了,白纸上只有潦草的两行字:
我不是里通外国的黑帮分子。
我不是修正主义的反革命。
这么多年,他已经没有什么可悔过的了。他能写的,能留给别人的,就这些。
药效上来了,身体逐渐像一片羽毛一样轻。三十三年了……伍秀泉迷迷糊糊地想。他已经走了三十三年了。有些时候,伍秀泉甚至有些恨他,恨他就这样把自己留下来,然后守着那几张薄薄的纸活了这么多年。可一看到他留下的照片,压垮人的想念又把那点恨冲淡了,最后留下的只有心口上的一道天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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