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着曹操的吐息声,知道他并未入眠。先前在吕家等着的那一会功夫,曹操以手支头在桌边便睡着了。陈宫能分辨出两种气息的区别,而曹操大约也能听出他没有睡。在这样的事情发生后,但凡有一丝良心的人恐怕都无法轻易入睡。他闭上眼,黑暗中浮现的依旧是吕家院中花木叶片滴落着溅上去的鲜血的画面,忽然,身侧的手被准确无误地按住。

        他不免心中一紧:要动手吗?可为何只按住左手而不是直接拔剑?这般自己完全可以反抗——但陈宫没准备这样做。难道惊醒客店里的人然后和曹操一起被交给官府吗?他还不至于做出这样的傻事。并且若是引来旁人,曹操说不定会再次对无辜之人——这想象令陈宫颤栗了一下,身边人仍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他缓缓睁开眼睛。

        月光映在窗下,曹操已经翻身坐起,正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他半边脸覆着一层银辉,隔着高耸的鼻梁,虬结的浓眉隐没在暗影中,只余眼瞳从黑暗中透出的锋芒,箭一样锐利,但也像离弦的箭那样在风中抖动。

        他的手中没有握剑。

        陈宫不知道这样沉默的僵持要持续多久,在他看来曹操不是会在出手后犹豫的人,但此刻他不禁开始想,他在刺杀董卓之时也在最后关头迟疑了吗?现在那人的脸距他仅有咫尺之遥,迎着月光甚至能看到曹操眼中叶脉般蜿蜒的红丝。

        扼颈而杀?想来也有理。这是在客店,若留下满地血迹怕是跑不了多远就会被抓——陈宫如是想着,然而紧接着落在身上的不是曹操发力的手指,而是干裂粗粝的嘴唇。动作像撕咬、像干渴的野兽用舌头汲水般翻弄口腔,以至于难以断定那能否被算作亲吻。

        他们在半路上已换过衣服,彼时曹操身上暗红的血已从蓝色布料上一路渗进里衣,接着被黑色的外袍挡住了。他还打湿帕子擦了脸,但此时,那干涸的血腥气随着曹操的接近无比清晰地笼罩在他身上。陈宫终于无法忍受,一把推开他俯在榻边干呕起来。因为整日未曾如何进食,只吐出些酸水。

        不愿发出太大的声音引人注意,他掩着嘴好不容易忍住了呛咳,憋得两眼泛泪,回头看时曹操仍那么定定地注视着他,目光却又直愣愣的好像没在看他。陈宫这才发觉方才按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很冷。

        随着月影西斜,素晖也渐渐离开室内。他轻叹一声,以手覆在曹操眼上,低声道:“睡罢,明日晨起还要赶路。”

        “那时我当真以为隔日清晨你会同我一道归乡。”思绪翻涌回来,曹操神色复杂地笑了一声。陈宫的瞳仁动了动,现在他面前的曹操已同那夜截然不同,他的目光落在陈宫脸上,仍如箭锋一般锐利,却不再颤抖或僵直,而是一寸一寸稳定地巡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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