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之后,孔乙己才想到,我当着丁鹏举提什么楚霸王啊?

        丁鹏举噗嗤就是一乐:“你还挺替他可惜呢?项羽好在是败了,他那个人,拎不清的,脑壳不清楚,曹无伤告诉了他几句话,他转头就与刘邦说知,刘邦回去就把曹无伤了结了,他那时是霸王,倘若给他一统华夏,只怕是个昏君。”

        孔乙己听他说着,想到丁鹏举虽然读了许多古书,然而这一向自己听他说话,很少说到“天下”,“平定天下”之类,论起古时候的事情,他或者是说“华夏”,或者是说“中国”,毕竟是西学东渐了,大清的人尤其是读书人,多数都已经晓得世界各国,英国法国美利坚,鹰洋乃是从墨西哥来的,这苍天的下面,不是只有中国。

        当然了,中国人从前也知道,中国不是世上唯一的国,在中国之外,还有东瀛朝鲜匈奴蒙古之类,但是习惯上仍然以“天下”来称呼中国,占领了整个中国,就是“吞并天下”,然而如今晓得还有这么多国,一个个也都很厉害,便觉得不好再这么说了。

        然后孔乙己品了品滋味,丁鹏举说项羽倘若是问鼎中原,会是个昏君,他这话也不是完全的没有道理,项羽说出曹无伤,做事确实差点劲,然而他忽然间发出这个议论,是要说明什么呢?难道自己倘若考中了科举,做官会是个昏官吗?我的天,想一想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啊,孔乙己如今已经看清了自己,虽然并不是个坏人,然而为人糊涂,假如做官,应该不会是贪官,但很容易给人蒙骗,就成了个昏官,坑害一方的百姓啊。

        孔乙己越想越是憋屈,那心气也就渐渐地落了下来。

        在鲁镇外的园子里,孔乙己与顾彩朝一起,也渐渐地没了别的指望,便索性安心住下来。

        这一个夏日的午后,孔乙己在树下摆了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有一壶老酒,几碟小菜,必不可少的茴香豆,还有豆腐干,孔乙己自己烫了酒,一边喝酒,一边有点醉眼朦胧地看着前面的花丛,这就是“皇帝万万岁,老酒日日醉”,如今自己喝酒,也是有了荤菜了,下酒菜有鱼干,绍兴有名的糟青鱼干,是把一条青鱼片成一片一片,加了酒糟卤汁来腌上几个月,要吃的时候上锅蒸就好,特别是夏天的时候来吃,下饭下酒都是顶爽快。

        孔乙己眯着眼睛,吃了一片蒸鱼干,想着咸亨酒馆,当年自己最盼望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在那一家酒馆,体体面面地吃饭,穿一身崭新的长衫,干干净净,没有破洞,将一串钱拿手一抹,如同抹骨牌一样一枚枚排在柜台上,让周围的人都看看清楚,这才对着伙计说:“温一壶酒,要一碟茴香豆,一碟猪头肉,给我拿到隔壁去,我慢慢地坐喝。”

        其实不必一定要到柜台前面来,倘若自己发达了,大可以直接进到那专门招待贵客的房间,坐在那里叫伙计过来,一样一样地细细吩咐,自己特意如此,乃是为了让那些粗人们看一看,我孔乙己如今不同以往了,“衣锦还乡”,很需要人家“刮目相看”,倘若自己便那么走进那带桌椅的房间,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那样的话,轰动便减少了许多,让人感觉不过瘾,一定要亲身走到柜台前面,当着那些往日嘲讽自己的人的面,这样摆一摆阔气,那才是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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