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心中暗暗叫苦。此时大周朝臣皆有深沉涵养,再大的仇怨只是就事论事,而不会形于神色,吕惠卿这种“直率”、“快意恩仇”的作派十有八九是装出来的,想依此降低自己的提防。俗话说的好,咬人的狗不叫。可是如果自己把吕惠卿的话仅仅当作是发泄,只怕不久就会发现,有无数言官对自己的德、能、才、绩进行弹劾。虽然大周之臣子,接受弹劾乃是家常便饭,但如果稍作让步,便可以避免口角上的官司,为什么不曲意交好呢?
沈括从怀里取出两张纸递给吕惠卿,吕惠卿下意识地接过纸张,飞快地看了一遍,然后又仔细地逐字琢磨,足有一刻钟的工夫,才叹了一口气,将两张纸递还给沈括,深施一礼道,“沈计相宰相气度,吕某多有不及,还忘沈计相海涵。”
沈括笑了笑,将两页薄薄的纸张放进怀中,与吕惠卿随意聊了几句新法的得失,便告辞离开了吕府。吕惠聊送出大门,看着沈括的马车远去,等消失在视野中,才在管家的提醒下回过神来,等他回到书房,拿起笔来想要写些什么,却无从下笔。
世上难道真有视功名利禄如粪土的官员?吕惠卿心里不断在问自己一个问题。沈括给他看的是写好的奏折,在奏折上,沈括言明他能力有限,无法承担三司使的职位,请朝廷将他外放至延庆路。至于三司使一职,沈括将吕惠卿的优点说了一大堆,最后还隐隐指出似有妥协求全的不足,最后举荐吕惠卿任三司使。
而妥协求全在王安石、沈括看来是不足,但在吕惠卿看来却是自己的优势,一个协调新党与因循守旧者之间关系的优势。这沈括看似贬斥,实则褒扬的技巧让吕惠卿心折不已,不禁为自己昨夜想要联合言官对沈括进行攻讦的手段感到羞愧。
吕惠卿想要给沈括写封书信致谢,但他又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沈括的计算之中,既然如此,那么何必矫情?可是面对沈括的举荐之恩,于情于理都应该表达谢意。吕惠卿写了几篇,但自己看着都有些虚假,最后只好扔笔作罢,等沈括回乡之时,送出城外再当面道谢。
胜吉十九年五月初一,朔朝之上,柴勐宣布了几项任命,命章惇为参知政事、王韶为枢密副使、吕惠卿为三司使。加封张天端为庆国公、征东大将军,加封沈括为昌国郡公。对朝鲜、耽罗的国王进行了封赏。同时宣布撤销制置三司条例司。
这些旨意或多或少都与沈括有些密切的联系,可见沈括所获恩宠之隆。而且宫中有消息传出,等沈括守制复出后,官家准备安排沈括前往延庆路主持讨伐西夏的大局。
五月初二,东京南薰门外十里,临时搭建的凉棚足有十几个,并从矾楼专门购置了一车美酒佳肴,专供为沈括送别之人享用。以沈家的财力,纵使奢靡浪费一些,也没有哪个言官敢直言,毕竟沈家花的每一个铜钱都干干净净。虽然沈家进献给官家八十万两白银及无数产业,但沈家在东京的产业未受影响,如今昌国的发展初见成效,隐约间已有超越转塘,成为大周商业中心的潜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