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初的摩西岛已是入冬时节，天气经常黯淡阴冷，夹带西伯利亚寒流的西北风吹遍岛屿的各个角落，斜照的太阳偶尔登临天空洒下一片阳光，也无力改变寒冷的气象。初冬的傍晚早早就会降临，而黎明则迟迟不肯露面，所以，当我早晨醒来的时候，经常发现天还未亮，这样我早晨可以有充裕的时间清扫大院。
一天上午，我和红久瑞军在组长葵章守本的安排下，协助马车夫红杨兴文去果园水库运苘麻。我们三人坐着马车，慢悠悠地欣赏着日渐萧索空旷的田野，满目的泛黄基调与夏秋的盎然绿色形成鲜明的对比。到了果园水库，我们用竹竿钩子将一捆捆沤泡好的苘麻从水里捞了上来，先放在石面上空水，最后几捆苘麻由于沉在水底或离岸边较远，须有人下水才能将其捞起。我挽起裤脚想下水，被红久瑞军阻止了，他说我初来摩西岛没有经验，结果他下水很麻利地将苘麻捆捞了上来。沾有淤泥或藓类的苘麻捆湿漉漉滑溜溜，搬抬起来有些费劲，但我们不顾脏和累，想尽办法装到车上。运到打谷场西侧的一层平台，我们把苘麻捆卸下车。当我们从打谷场分手的时候，我和红久瑞军不禁对视而笑了，因为我们身上、脸面已被泥水沾染得滑稽不堪，像从河里捞出来的黑泥鳅一样。
我走到杨柳大院时，身体已感到明显哆嗦，忽然从喇叭里传来了广播的声音：“各位村民请注意，林业组已在打谷场备好了树墩、树枝、树叶等火材，望各家各户赶快去领。”我想，杨柳村真好，粮食、蔬菜、水果、火材都可以分到，其他社会主义国家的农村应该也是这个样子吧！我回到招待所，冲完澡又换了衣服，不自禁地打了个喷嚏。当我穿着米黄色对襟暗扣外衣出现在餐厅的时候，丽茜和梅朵都睁大眼睛看着我，好像我换了个人似的。丽茜从柜台里探出头对我说：“牟勉，村长让我通知你，从这个月开始，你每天的吃住费用改为一锭。”我听后，心里略有吃惊，不过稍后我坦然接受了。
我怀着抑郁和沉重的心情走出招待所，慢慢遛达在杨柳大院。我低着头想，一天去掉一锭的吃住费用，这样到了月底所剩无几，如此生活下去一年也不会有太多的积蓄。我不敢往深处想，索性向大院外的东街走去。我站在东街和南街的交界处，老远看到东街南头有七八个人正围在一起，好像正在讨价还价。我也想过去凑个热闹，就信步走了过去。
我到了近旁才看清，一个外村的青年男子用自行车带着一筐香水梨，他正在向村民推销香水梨。拉维碰巧也站在人群里，我向他含笑点头打了个招呼。尽管天气阴沉沉的，这一大筐香水梨仍然向周围散发出淡淡的馨香。卖梨人身材魁梧浑实，他左手提着杆秤，右手迅速地往秤盘里加减梨的个数。茜峰光海靠卖梨人最近，大家都知道这份梨是他要买的。眼看四斤梨马上就要称好，可卖梨人觉得秤杆翘得有点高，他拿下一个大梨，换上一个小梨，可茜峰光海执意不要更换，他重又从筐里拿回了那个大梨，正当他们俩口角争执且四手并夺的时候，秤盘里的香水梨撒得满地滚，卖梨人怒目圆睁，茜峰光海也火气冲天，卖梨人索性把杆秤仍到梨筐里，茜峰光海用手揪住卖梨人的后衣襟，卖梨人则抓住茜峰光海的胳膊，看样子他们要扭打一场。拉维和周围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向四边散退。我也把心提到了嗓门眼，向西侧胡同退得更远。卖梨人自恃长得比光海高大，他以为与光海交手不会吃亏。可看气势，光海一点不憷卖梨人。卖梨人动作笨拙，出手缓慢且不得要害。茜峰光海冷静沉着，手脚并用，动作熟练迅速，好像受到先天训练一样。卖梨人几次欲抱住光海把他压在身底，都被光海迅速地避开。可能是卖梨人身在外地胆怯的缘故，光海瞅准时机，他右手强烈用力向后扳住卖梨人胸脯，同时右脚迅速用力向前勾拉卖梨人脚跟，卖梨人晃悠趔趄了几下，仰倒在地上。这毕竟不是比赛，大家可以鼓掌，大家都为这个卖梨人捏了一把汗，有两个人已快速离去，拉维和宁昌永民纷纷上去拉住光海，劝他就此停住。可光海仍伸脚踢打卖梨人的屁股。一会儿的功夫，茜峰光海的父亲新垣结峰过来了，民警莉作元杉也匆匆过来了，这次打架事件才匆匆了结。
人群散去后，奎松拉维和宁昌永民走近我身旁，宁昌永民对着我和拉维说：“你们俩是年轻人，刚来杨柳村没多久，可能对杨柳村的村民不太熟悉，我在杨柳村生活了二十多年，对许多人的脾性了如指掌，茜峰光海是艾美丽茜和新垣结峰的二儿子，从相貌看，茜峰光海不怎么像他妈妈艾美丽茜，倒非常像他爸爸新垣结峰干练强悍，新垣结峰年轻的时候是村里的摔跤高手，他最擅长用脚使绊子，跟他打架或摔跤的人不知不觉就会倒下，茜峰光海应是遗传了他父亲的缘故，真是‘老子英雄儿好汉’。”我和拉维听了连连点头。接着宁昌永民继续说：“我不敢说在摩西岛，但我敢说在杨柳村或荠山镇，如果有人故意往你们身上碰撞或磨蹭，那极有可能说明这个人想打架，你们可不要轻易上当啊！”我们瞪大眼睛仔细地听着。
我慢悠悠地走在回招待所的街道上，我想，我以前偶尔看到两个人吵架事件，很少看到两个人野蛮打架；可自我踏上摩西岛以来，已不止一次地看到了打架事件；摩西岛的人们喜欢赤脚，说话大声大气，非常乐于劳动，对于动手打架也不故意回避，摩西岛民风有它淳朴和豪爽的一面，也有它彪悍和野蛮的一面；我作为一个初来乍到之人，论动手打架，我很可能不是摩西岛人的对手，首先从气势上我就压不过本地人，其实打架胜负不完全取决于体块大小，气势、技巧、体力也很重要，卖梨人看起来比茜峰光海高大，结果却躺在地上，我以后要学会忍让，尽量避免动手打架，今天看到的这一幕算是给我上了一节很生动的课；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父亲曾经常提起的杜月笙所说的话“君子我不怕，毛贼我不惹”，我不惹你，你奈我何？铁锤落到钢板上会当当响，如果它落到棉花堆里想响都响不起来。
11月10日下午，我在打谷场和大家一起剥苘麻皮。傍晚收工的时候，葵章守本组长敞开嗓门放松地对大家说：“明天11月11日就是摩西岛一年一度的登岛节了，12日又是星期天，咱们放假两天，每个人自行安排。”他刚说完，人们都稀里哗啦地嚎叫着纷纷回家了。我故意拖在后面，我好奇地问守本组长：“守本组长，我想问一下，登岛节是怎么回事？”
忙碌了一下午的守本组长一屁股坐在平台的水泥地上，他习惯性地用黑乎乎的手指抹了一下鼻子，他如数家珍地看着我说：“难道没有人向你提起登岛节吗？登岛节是摩西岛七大节日之一，是后人为了纪念历史上第一个登上摩西岛的人而设定的节日，人们会以唱歌、跳舞、饮酒、说故事或环岛旅游的方式来庆祝这一节日。”他脚前有几只蚂蚁正向他爬来，他习惯性地跺了跺脚，口里唠叨着：“怎么虮蛘也冲我而来？难道我的黑皮肤对它有吸引力吗？”他顿了顿，继续说：“牟勉，我说的虮蛘你能听懂吗？——虮蛘就是指蚂蚁，虮蛘是荠山镇方言。你生活在摩西岛，要慢慢学会摩西岛各地方言。”我听了表示赞同。
我站在守本身旁，渴望倾听的欲望使我忘记了一切，我希望他继续讲下去。守本脱下褪色的绿色胶底布鞋，然后两只赤裸的黑脚搭在上面，他颇为得意地说起了登岛节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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