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凌有余在照片里,脸庞不夹杂丝毫笑容。要找到父亲笑容的照片,是很难的事情。凌时读小学起,几乎再没见过父亲笑。母亲岳言选了张年轻时的照片,能看出来她是位长相美丽的女子。村里人常说,凌时遗传了岳言的长相。父母亲的忌日,定格在五年前的八月七日。那天的大火,把凌时变成一无所有的孤儿。在父亲墓碑一侧,留有一段属于他的碑文。
“如果你想要改变时间,终将被时间改变。”
凌家火灾发生后,在烧成废墟的现场,找到本烧焦的手册,里面唯一完整的一句话,就是眼前墓碑上的碑文。经过司法鉴定,手册的笔迹来自凌有余本人。村里人便自作主张,把它刻在墓碑上,纪念逝去的两人。而母亲墓碑一侧,则是空无一字。五年前在完成了落葬仪式后,当天晚上凌时便和章逸启程去往临港,时光匆匆,这是他首次来给父母祭扫。
“如果你想要改变时间,终将被时间改变。”凌时重复了这段话,对父亲想表达的含义,他一无所知。也许只是父亲无聊时,顺手写下的无意义语句,又或许是摘抄自其他书籍的笔记。凌时猜想过各种可能,最后还是放弃了。他发现,猜想父亲留下这段话的含义,可能和这段话本身一样,毫无必要和意义。
“五年过去了。爸妈,我回来了。”凌时轻触母亲的照片,他难掩伤感,却没有要流泪的冲动:“到了临港,就一直生活在叔叔家,他们对我很好。毕业工作后,开始独立生活养活自己,凡事都走上了正轨,请你们在天之灵放心。这次回来,会待上几天再走。”
他又把视线转到父亲照片上,这次没有用手轻触:“离村变化很大,回来后直观地看到,村子外貌虽然还是老样子,人也没啥变化,但有些深层次的事情改变了,例如你们面前的离山。”凌时指着正前方的高山,像是在引导父母去看:“章先生重启了采石工程,父亲您的梦想实现了。老天爷对我们家也许并不公平,不过时间确实会冲淡悲伤。我想。我已经从过去走出来,开始新生活了…”凌时停顿没有说下去。他停下的原因很简单,内心有另一个自己,正在反驳刚才的言论。
如果已经从过去走出来,开始新生活,自己为什么要回来?
村子、父母、好友,都在内心占据着冰山一角,无法轻易切段,然而这些缘由,不是他回到故乡的根本原因。
在离村,有某些东西,它们如同房顶上铺着的茅草,紧紧相连、错综交错、坚不可摧地粘在凌时的灵魂上。不去触动它,是如此牢固,保护着内部一切。当你掀开其中一个草堆,整层便会轻易松垮,紧接着层层剥落,最终暴露出毫无防御的天窗。天窗里面,只有空洞、软弱和不堪,它一旦敞开,就再也无法关闭。
凌时在墓碑前深深鞠躬,和父母道别。一团厚云层恰好移动到墓园正上面,挡住了烈焰阳光,光线顿时昏暗下来。云层缓慢往村外移动,他顺着阴影方向,往东侧看去。在阴影边缘,有座墓碑独自矗在角落,与其他墓碑相互组合成片片墓群不同,那个墓碑是个体,旁边没有更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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