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偷钱,并不是因为真的缺钱。就是想知道,为什么娘亲不能跟其他孩子的娘亲一样,可以哄我睡觉,送我上学堂,还不忘记在路过学堂的路上帮我买一包牙糖……我想可能因为:我不是她生的吧。我想不通,也不敢问。在那之后我发现娘亲对我的态度一直都是不冷不热,是我太在乎娘亲对我的态度了么?还是因为娘亲就是个不善于表达情感的女人?那为什么娘亲对哥哥那么好?记忆里我来到这个家,没见过哥哥挨打挨骂……或许就像娘亲说的:哥哥学习好,又听话,谁都不会舍得打他。而我学习永远都倒数,听话的事儿更没干过。我一直在想娘亲说的话:你不是我生的。我也好想知道:那我究竟是谁生的?我很想知道,可是,我还是不敢问。我已经惧怕看见娘亲那冷漠的表情。她让我感觉我像条没人需要的小狗,只是,她出于好心收留了无家可归的我。说来也可笑,我的名字怎么也正好带个苟字?我想知道一切发生的原因,我想知道为什么娘亲要如此诚实?是因为连欺骗我都觉得多余么?那天,我又看到有人来家里当东西。也看到娘亲从小抽屉里拿出几两碎银子。那个小抽屉居然没有上锁,居然也没有任何人看守。我本能感觉到这个行为是错误的,因为我已经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浑身冒汗。是鬼使神差么?或者,就像娘亲经常跟我说的:毕竟没有流自家人的血,卑贱之人就是只能生出卑贱者。又或者像每天吃斋念佛的姥姥说的: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天生的贱种!后来我也大概承认并相信了吧。毕竟,我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应该到哪儿去?娘亲出门上茅厕的瞬间。我就将小抽屉里的几块最小的碎银子放到自己口袋里。那一刻,我好害怕,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可能因为我就是老鼠生的吧?这种偷盗的本领来自我亲爹娘的遗传?现在我也没有心情好好思考这个问题。我必须先逃离作案现场,我要逃往哪里呢?谁又可以庇佑我?爹爹么?他会保护我么?他会站出来跟娘亲说:孩子只是想吃一颗牙糖么?我不敢去,我没有那么大的把握爹爹会站在我这一边。我该何去何从?跑吧,一直跑,跑到哪里就是那里吧。于是,我转身溜出了大门,已经不听自己使唤的双脚不知不觉中,已经将我带到了学堂门口。我才想起来,六岁的我除了王家当铺和学堂再也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去了。这么大的天空,这么广阔的土地。怎么就没有一个能让我容身的地方呢?我站在学堂门口不知该何去何从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叫卖声:牙糖,刚出炉的牙糖,又甜又粘牙……是啊,我偷钱不就是为了它么?如今它就站在我身后,离我那么近,我只要用偷来的银子就能吃到我一直梦寐以求的牙糖。吃到哥哥没给我买,娘亲也不给我买的牙糖了。它就在我身后,它在等我,我听到它一次又一次不停冲我叫喊。于是,我走回去,站在卖牙糖的师傅面前,直勾勾的看着它们。师傅先开口问:小姑娘要吃牙糖么?我看了一眼师傅,点了点头。师傅又对我说:你得有钱才可以吃到啊。我还是没有开口,直接从口袋里拿出那几两碎银子,师傅看到银子吓一跳:这么多钱?小姑娘,我可不敢卖给你,这么多钱我也找不开啊。那一刻我特别特别害怕,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偷了多少钱,更不知道一颗牙糖用不了这么多钱。我害怕极了。于是,我把银子收起来,向家跑去。我一路跑一路想,该怎么把银子放回去?或许现在娘亲已经发现少了银子,她会怎么惩罚我?我该怎么办?这个炸弹在我口袋里,随时都会炸死我。我得赶紧给它扔了,对,我可以给它扔了。扔了我再回家,娘亲就搜不到我口袋里的银子了。于是。我冲着后街的河边走去。没有任何人发展,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把银子扔进河里。等我再回到家才发现,一切都是我想的太天真。娘亲和爹爹已经在大门口等我了,他们看起来心情特别糟糕,好像两只饿狼,就等着我的出现。他们已经看到我,我已经无处可藏。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娘亲会直接在大门口殴打我,一边打还一边骂:你个天生的贼!我也不想哭,因为在大街上,围观的人太多。邻居们都过来看热闹,却没有一个人来拉架,也没有任何人替我说句话。我唯一报一点点希望的爹爹也一改往常对我无微不至的关爱。帮娘亲将我按在地上,任娘亲肆无忌惮的殴打我。疼痛让我忘记了体面和尊严,我声嘶力竭的哭起来。这样便引来了更多的围观群众,大家一边议论,一边笑。我的小屁股已经被娘亲的鞭子抽出了血,那时的我才刚满六岁。我怎么也想不通:我只是拿了自己家的银子,仅仅是为了吃一颗牙糖……为什么我会被当做犯人一样毒打?任凭我哭天喊地,就是没有人来拉架。甚至连一个心疼我的人都没有,四周望去,全是看热闹的笑脸。我恨你们!恨娘亲!恨所有嘲笑我,诋毁我自尊的人类!这一切是为什么?我不知道,我最后只能想到:因为我不是你们亲生的!如果今天偷钱的是哥哥,你们会不会在大街上就这么不顾体面的殴打他?当然,你们肯定会跟我说:我儿子才不会像你一样偷钱!或许吧,或许我真的是娘亲和姥姥说的:老鼠的孩子会打洞!正所谓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幸运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那谁能告诉我治愈的办法是什么?随同银子不翼而飞的还有我那渺小的自尊心。很可笑,但是,那个时候的我竟然就懂得什么叫自尊了。预知后事如何,且听我下回叨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