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只是见这间静云寺的做工极好又没人看护,于是就自作主张安下来。”见二人无所图,这人安心地进了后堂,继续忙活手头的活。许承彦却跟了进去,自打出生一落地,谁还没个好奇心?进去一瞧,里面可比外头亮堂多了,顶上还悬着一盏纸糊的吊笼,虽有几个小窟,但还算结实牢靠,室内一角还堆满了干草堆,四周的石墙上都涂满了经变壁画,净是讲些厉鬼勾魂地狱轮回云云,但凡多看几眼,身上便会马上结满了鸡皮疙瘩。
而这个人正站在用竹搭的架子,嘴里衔着根小狼毫,正绘着墙面一隅——怪不得方才他的中衣五颜六色的。反观这人所绘场面,虽和其他墙上的色彩相差不大,但内容可大不一样,背后仿佛黄沙漫天,沙堡上都是人,有胡人,也有唐人,有拿刀挥砍的兵,也有被链绊倒的马,还有不可计数重伤倒地的,鲜血四溅,不忍直视……若说有什么相似之处,只能说都是地狱,一个人间地狱罢了。此刻,他正在勾勒着一面旗,写着大【唐】的战旗。
他瞥了闯进来的二人一眼,又扭过头去:“后边儿有俩门板,你们拆了铺上些干草便是。”李慕迟有时倒也挺听话,还真照着说的去做了。
“敢问先生姓名?如此大作,必是隐居在东都的哪位大家吧!”
“大家?哈哈哈……”这话惹得那人大笑,中气十足,震耳欲聋,“罢了罢了,草民张大球,只是个干苦力的伙夫,粗浅懂几笔画,但除了这几笔,那些都不是我画的。”
“那是?”许承彦作不解。
“听口音,大人们从长安来的吧?长安景云寺阎立本阎大家的地狱变相图听说过?这就是以前的那些僧众仿的那面!”说罢又继续衔住那根笔继续。同时,李慕迟拽了拽许承彦的袖子,指着干草堆里突出的一木角,拉开一看,是一口空的棺椁。
许承彦走到竹架下,拾起一只磕破边的颜料碟递给张大球,说不白住一宿,想帮个忙。可在交到他手中时,他却慢慢地念起:“周山断柱天藏日,黄海起地雾裹尸。胡戈倒破明光甲,地狱添门空佛寺……不周山断柱则天倾西北,黄沙裹尸,胡戈破甲,乃此前怛罗斯地之役,正是你墙面所绘,可算找到你了。”李慕迟听见了瞬间拔刀指着张大球。
见他毫无反应,许承彦绕着他踱了起来,继续补充道:“怛罗斯之战,大唐三万余精兵最后竟落得仅千人归来,死伤惨重从未有之,地狱门不空反添,‘地狱不空不成佛’,这寺里供的地藏王菩萨怕是要度不过来了吧!”这时,张大球开始紧盯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后生死死不放。许承彦再补充:“我再三近你身周确认你的特征,笑声浑厚中气十足,走路步调均匀,明显是当过兵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会沦落至此,但方才递给你色碟时,我瞧见你了左臂露出的半张厉鬼面,现在我更加确信你是我们要找的人了!”他这才见到,张大球的眼神充满了杀气,凶神恶煞,彷如鬼神在世,这一切竟都与寻人帖的特征都对上了!
虽然二人不知能否斗得过眼前这个人——现在甚至他是否叫张大球都无法相信,但好歹都是鹰爪出身,二打一的事情总不可能沦落到被这个手无寸铁的人揍的场面。然而对方却先敛了杀意,慢慢走向李慕迟,沉默了这么久终于开口说话了,但却是短短一句:“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还没等李慕迟反应过来,冷不丁地将手中的狼毫笔甩了过去,飞出来的墨水溅到他的眼睛里,眼前的一切变得又黑又模糊,最后的感觉是手中突然变得虚空,紧接着后脑勺是一阵刺痛。许承彦反应过来也来不及后悔了,等他想起那第三张李太白的诗作时,自己也被砸晕了去,整个瞬间,不过发生在短短几个弹指内,两个年轻壮硕的后生,其中一个还是小有经验的黑拳打手,竟叫一伙夫砸晕,恐怖如斯,丢脸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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