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峤的吃法则更为矜持,他先是将瓜瓤切成小块装在琉璃碗里,再拿签子一块一块扎着吃。此时竟然帮腔道:“阿轻说的有理,今年是秋包伏,暑气还没消。再说现在正是应季,这瓜州产的西瓜好甜,之前我在别处竟没有吃过这样好的。吴伯也来尝尝罢?”

        吴伯说不过他们,只好悻悻地回自己房中去。一边走一边纳罕:明明之前跟晏无师一起来借住的时候,沈峤的饭量极小,镇日吃点清粥小菜就饱。怎么最近食量变得跟阿轻这个正在长身体的半大孩子似的?

        诗曰:“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是说大火星向西移动,预示着天气将由盛暑转凉,需要添置秋冬的衣服了。于是到了中秋,吴伯便开始准备换季的衣服。他将整间院子的每个房里扫荡一遍,竟搜出不少晏无师的衣服。这种东西,按理是该烧给衣物原主人,好令他在那个世界也有秋、冬衣可穿的。吴伯有些心疼,但想想这屋里也没人跟晏无师一样尺寸;沈郎君的个子虽勉强能穿上,但这死人的东西多少还是沾了些晦气,谁知道别人会不会忌讳。于是在院子里点了一堆火,一件件地烧了起来。

        沈峤闻见烟味从屋子里出来,他从小是节俭成性的,浣月宗这暴殄天物的做派看得他眼皮子直跳,忙道:“要么先别烧了?我看这冬天的斗篷什么的,好像我也能穿得上…”吴伯看他丝毫不忌讳,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便把手上没来得及烧掉的几件衣服呈上,道,“那沈郎君看看有没有能入眼的,不需要的再吩咐一声我拿去处理掉。”

        沈峤接过衣服说“我看看”,便走到自己房里。一关上门他就开始懊悔:现在他毕竟借住在别人家里,下人再怎么浪费也轮不到他来管教,一边反省自己是不是太逾矩,一边腹诽道“这是什么样的大户人家啊”。他看看晏无师留下来的衣服,不必说自是些上好的绸缎衣料,甚至有一件葱白色羽纱面白狐狸皮里子的鹤氅[7],只这一件衣服怕是就能抵得上玄都山上下一年的伙食费。沈峤将什么冬天穿的貂裘、鹤氅都叠起来收进柜子,床上却还留下一件晏无师日常穿的浅水青色袍子。

        他轻轻将这衣服拿起,却闻得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从衣袖中发出。

        自汉武帝灭匈奴、使张骞通丝路,及东汉光武帝伐南越拓宽疆域后,西域及南越香料源源不断涌入。是以魏晋南北朝从皇室到贵族男女都盛行熏衣佩香,比如名臣荀彧便自制“荀令十里香”,香气馥郁,能萦绕三日不绝[8]。晏无师出身南朝士族,于香道一事上自然也不逞多让。不过他不怎么喜欢时下流行的花果香型,觉得太过浓郁;而是偏爱味道稍淡的木香,他常用来熏衣的香丸便是以雪松、乌木为主料,辅以龙脑、广藿香与安息香,最后添入佛手柑与天竺葵而成。初时给人印象并不强烈,却留香悠远,若即若离,闻过一次便使人难以忘怀。[9]

        沈峤再次闻到这味道,只觉得浑身一震,骨头也酥了一半。二人几年间耳鬓厮磨,每次受伤都是晏无师将他抱着回去;之前中了相见欢之毒,他的嗅觉并不敏锐;清除余毒之后五感恢复,自然很熟悉晏无师身上的熏香。与这气味相关的记忆里,沈峤印象最深的有两件:一是二人从渭州取道岐山去往长安,在凤州城被合欢宗诸人围攻;二人都受了伤跑到山里,沈峤实在走不动路,让他先走自己留下断后;对方笑说“桑景行看你这样还不连皮带骨吞下去”,便将他背在身上,翻过一座山去破庙躲藏;二是在试剑大会被狐鹿估打得吐血、对方欲下杀手时,晏无师横空出现将他掠走,抱着他从青城山一路脚不沾地跑到遂州。

        现在回想起,自己这么大一个成人,也难得晏无师或背或抱,脚下还能走得平稳无比。每当沈峤靠在他身上,呼吸间都是对方身上的气息,仿佛置身于清晨浓雾弥漫的雪松林中;又似有一缕木料焚烧后的味道,就像小时候下雨天坐在山上道观的门槛上,看殿前的香炉四周缭绕的青烟溶入无边丝雨,心中充满安稳和平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